2012年10月8日星期一

西湖月下老人祠

西湖月下老人祠

西湖歷來被譽為“愛情之都”。前有傳說月下老人中的“梁山伯與祝英台”、“白蛇傳”,後有熱潮一浪高過一浪的萬松書院相親、湖畔集體婚禮、月老廟會等等。
  月老?對。愛情之都自然離不開“月老”這個角色。
  民間傳說,唐代書生韋固,見一銀須飄拂的老人在皎潔月光下翻閱“婚姻簿”,翻到誰了,就從背兜裡取出條紅繩,在男女雙方腳上一系,這姻緣就定了。任你海角或生死對頭,誰也逃不脫。這老頭,便被叫做“月下老人”。
  據說,民國時期杭州有三座“月下老人祠”。其一在雷峰塔下的白雲庵,其二在吳山的藥王廟,其三在天竺。
  這裡單說白雲庵的月下老人祠。
  [一]文人喜歡的小廟
  很多人知道白雲庵,並不是因為它的傳奇,曾是辛亥革命黨人秘密機關、抗日志士的據點,很多人知道白雲庵,是因為一副對聯:
  願天下有情人,都成了眷屬;是前生注定事,莫錯過姻緣。
  因為,這白雲庵裡,有個“月下老人祠”。
  冬藏在《白雲庵中的革命掌故》(1937年刊行的《越風》增刊一集)中記道:“月老殿,在庵之裡進左手一間四面廳中,明窗淨幾,前後天井內有古柏點綴其中,分外顯出這小廳的幽雅了。”
  一般來說,拜月下老人的,往往是村夫村婦,凡夫俗子。而這一處,顯然不同,它吸引的竟然都是些文化名流、達官貴人。不說科舉年代有翰林在此題詩,就說民國年間,來這裡的文化人就特別多。比如:1925年夏,美國學者馬爾智教授帶著新婚妻子,來杭州度蜜月,去月下老人前報到,並在白雲庵園牆的葫蘆形漏窗前拍攝了好幾張照片。1926年冬,俞平伯從國外留學回來,不日又要遠赴北京,短短停留期間,“老人祠下共尋詩”,去白雲庵玩了,還專門寫下一篇《月下老人祠下》。1927年春,徐志摩與陸小曼“去三潭印月,走九曲橋,吃藕粉,吊雷峰遺跡,冒雨至白雲庵月老祠求簽”,幸福的腳步一一留在日記裡。
  月下老人祠的影響力還不僅限於杭州。錢鐘書的《圍城》寫道:“緊跟著八月十三日淞滬戰事的消息,方鴻漸鬧的笑話沒人再提起。但那些有女兒要嫁他的人,忘不了他的演講;猜想他在外國花天酒地,若為女兒嫁他的事,到西湖月下老人祠去求簽,難保不是第四簽:‘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’這種青年做不得女婿。”
  季羨林先生在2006年其96歲高齡時,還沒忘記這個月下老人祠。他寫《憶念荷姐》,說年輕時,“談到媳婦,我有我的選擇。我的第一選擇對像就是荷姐。她是一個難得的好媳婦:漂亮、聰明、伶俐、溫柔。但是,西湖月老祠對聯的原一聯是:是前生注定事,莫錯過姻緣。我同荷姐的事情大概是前生沒有注定,終於錯過了姻緣。”
  而葉聖陶先生也沒忘記。在招財方法談到舊式婚姻的不好時,遇到尷尬,聰明地搬出月下老人來救急:“我與妻能夠愛好也只是偶然,迷信一點說全憑西湖白雲庵那月下老人。”
  其實,每當你接觸民國史,這個白雲庵的月下老人會時不時地跳入眼簾。我曾經多次疑惑:它究竟有何魅力,讓名流們流連至此?
  莫不是因為那些簽詞?
  [二]簽詞之妙
  金庸曾經寫過一篇《月下老人祠的簽詞》,他先是誇月老的手段:“西洋人的辦法卻比我們魯莽得多,他們有一個邱比特,這是一個頑皮的小孩(有時甚至是盲目的),拿著弓箭向人亂射,哪一對男女被他一箭射中,就無可奈何地墮入情網。相較之下,我們的月下老人用一根紅線溫柔地替人縛住,還有簿籍可資稽考,顯然是文明得多了。”然後誇簽詞的美妙:“杭州月下老人的簽詞恐怕是全國任何廟宇所不及的,不但四面佛風雅開運,而且幽默,全部集自經書和著名的詩文。”
  集自經書和著名的詩文,此話不假快速開運。白雲庵月下老人祠原有簽詞100條,以鐘毓龍《說杭州》附錄的百條簽詞為例,全都出自諸子百家、經書、史書,以及歷代詩文、戲曲。如果這些簽詞能全部讀懂,不說精通國學,至少也是個飽學之士吧。好一個西湖畔邊玩邊學的桃色平台。
  典章名句拿來作簽詞,這就是金庸所說的“全國任何廟宇所不及的”地方了。這裡的簽詞,將格調營造成西湖那樣的風雅,將情感放入一種高妙的意境,比如:
  表達“心思若無似有”的,有《西廂記》裡“待月西廂下,迎風戶半開。隔牆花影動,疑是玉人來”。
  “心意相通”呢,有《楚辭》“滿堂兮美人,忽獨與余兮目成”;有《古詩十九首》裡的“河漢清且淺,相去復幾許。盈盈一水間,脈脈不得語”。
  表達“思念”的,有曹丕的《燕歌行》,“牽牛織女遙相望,爾獨何辜限河梁”;還有李商隱《無題》裡的句子,“劉郎已恨蓬山遠,更隔蓬山一萬重。”
  強調“信心”的,有元曲中白樸《陽春曲•題情》的句子,“從來好事天生險,自古瓜兒苦後甜”。
  提醒“變故”的,有唐代詩人劉禹錫《竹枝詞九首》裡的詩句,“長恨人心不如水,等閑平地起波瀾。”
  “珍惜當下”,則用了李白在《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》中的句子,“而浮生若夢,為歡幾何。”
  也有俏皮的。如第100簽“因荷而得藕,有杏不須梅”,出自明朝神童程敏政的對子,取其諧音“因何而得偶,有幸不須媒。”
  簽詞之妙在於模棱兩可,怎麼解、說沒說中、准不准,全靠當事人憑當時潛在的心理去臆度。一般來說,前去求簽的人,某種意願較為強烈,你說什麼,他都會理解到他的道上去。比如第二簽,“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”,如果心裡不喜歡那人,可理解為落霞與孤鶩均為寥落之像,形單影只在天地間飛翔,夏去秋來,到了該收獲的季節卻沒有任何收獲;但如果心裡喜歡,則可理解為,你是“落霞”,我乃“孤鶩”,經過漫長的孤獨,我們終於可以“齊飛”。秋水共長天一色,意境高妙,未來的幸福可期。
  再比如第十三簽,“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。”什麼意思?我第一次看到以為是上上簽,後才知什麼叫沒文化。此句出自《論語》雍也篇。孔子說:“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難乎免於今之世矣。”祝鮀是春秋時期的衛國人,口才了得,以能言善辯而受到衛靈公重用。宋朝是宋國一位公子,名“朝”。宋朝長得那個叫帥,不僅迷倒衛靈公的母親襄夫人、衛靈公的夫人南子,還迷倒衛靈公本人。此簽也有兩種譯法:一是按照朱熹和李澤厚的譯文,大意是,沒有祝鮀那樣的口才,沒有宋朝那樣的姿容,想混個佳偶,恐怕是難嘍。二是按照錢穆和楊伯峻的譯文,大意是,一個人如果沒有祝鮀的口才,而僅有宋朝的姿容,在今天的社會裡姻緣怕是難保。
  看樣子,孔子時代和民國時代,房子、錢都不是問題。
  [三]簽詞出自誰手
  如此“書香”簽詞,究竟出自誰之手?
  說法一:阮毅成《三句不離本“杭”》中,有《月下老人祠》篇。篇中就簽詞來源,有兩說:“一說系俞曲園(即俞樾,清末國學大師,孤山南麓俞樓主人)手輯,皆采用成語。文字典雅,意多雙關。一說系俞氏所輯,原只55則,後由越州(今紹興)金可庵續輯45則。”就是說有兩種可能性,一全部是俞樾選編,二是前有俞樾,後由金可庵續編。
  說法二:在西湖文獻集成中,收錄了鐘毓龍的《說杭州》。其中“說祠廟寺觀”一章,說到“月下老人祠”:“有供求簽問事之簽詞100條,均取自四書、五經、諸子及古文、古詩詞歌賦。傳其中50余條為俞曲園所選,余則後人所補,版本不一。”與阮說的第二種可能相近。
  說法三:民國期間曾任北京大學史學系教授的鄧之誠先生,在其1933年刊行的《骨董續記》中,有一則“月下老人祠簽詞”:“月下老人祠在西湖,即白雲庵。簽55支,有缺1支,故存簽詞54條。所缺1條,搜檢後補之。”但該55條簽詞出自誰之手,沒有交代。
  說法四:在《白雲庵中的革命掌故》中,作者冬藏講了一個故事,“……正在雕塑月老的時候(光緒十二三年間),門外忽地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書生,要求仁果和尚准他在庵中暫住幾天。叩以身世,知是安徽人,因赴京會試落第,無顏返裡,想在杭州訪友謀事。和尚聽了他的話,很同情於他,就讓他在庵中住下,且還供給膳食。這落第的舉子在庵中住了半年,家裡來了急信,說父親病重,叫他速回,臨走的時候,他捧了55條簽詩出來交給和尚,說在這裡白吃白住了你半年,心裡真過不去,臨行無以為報,只有這55條簽詩相贈。他又說原來是打算作100條的,現在可不成了。不過將來若有機會重到杭州,我一定要補足這100條的數目。”冬藏還列舉了其中15條簽詞。
  另外,民國期間曾任立西湖博物館館長的金維堅,曾寫過《白雲庵月下老人簽詞考》,發表在當時杭州出版的《勝流》半月刊上。金庸也說起過舊日他家中有一個抄本。
  上述各說法中,前三種說法均在文後附錄了100條或55條簽詞。
 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,對照三個版本的簽詞,竟然無一版本相同。冬藏的版本發表在1937年,應該最可靠的,那時月下老人祠還香火正旺,且他寫此文前,曾與白雲庵的住持意周和尚(那年年近50歲)“在禪房深處,我們喝著香茗,望著窗外的婆娑老樹,聽和尚的娓娓清談,真有說不出的一種愉快。”但前三種說法裡,沒有一種版本將他舉例的15條全部包含在內。
  最權威的兩個版本是阮毅成《三句不離本“杭”》的100條,與鐘毓龍《說杭州》的100條。該兩版本對比,不同條目竟多達42條。
  不過,對比這些簽詞的過程中,我倒是好好上了一堂有趣的國學課。
  [四]尋找簽詞
  對比出不同,好奇心大增,自然要尋找版本的出處。
  才知,多麼難。歷史才剛剛轉身,七八十年,怎麼就搞不清了?
  且來看阮毅成先生尋找簽詞的曲折。
  1948年,阮毅成時任民政廳廳長,考慮復建月下老人祠。祠要復建,簽詞自然首當其衝。他曾得到過時任立西湖博物館館長金維堅手抄的祠簽,但後來失去了。是去台灣之前失去的還是去台灣後失去的,估計他自己也鬧不清了。1951年,有熟人在香港創辦《新希望周刊》,阮毅成便托其刊文征求簽詞。居然真的收到來信,但附來的簽詞只有55則。阮毅成不甘心,到處找《勝流》半月刊,想找到金維堅寫的《白雲庵月下老人簽詞考》。這之前,他其實早已托人將《勝流》合訂本7卷帶到台灣送給台灣省立圖書館。等他想起,前去查閱時,發現已經缺了第3、第5兩卷,終究未得。
  近二十年過去,直到1971年,阮毅成始終未能忘懷此事。某天,他接到一語文老師的來信。信上說他曾看到過金先生在《勝流》上發表的原文,並將後45條簽詞抄錄了一份,隨信轉寄。如此,阮毅成才終於集成100條簽詞。
  暮春天氣裡,我帶著風花雪月的色彩,開始尋找月下老人祠簽詞。林花謝了春紅,閏四月,立夏吃烏米飯……無數努力,未果。
  遂,又想起丁雲川先生。總是這樣,遇到瓶頸,過不去,拎起電話撥丁先生的號碼。初夏一個悶熱下午,站在延安路邊的梧桐樹樹蔭裡,接過丁先生復印好的、裝訂成簡易書本模樣的《月下老人祠簽詞》。一看,原來是鐘毓龍《說杭州》那個版本。這是一個目前來說最完整的版本,100條齊全且每條各注明出處。
  [五]留在西湖煙水裡
  幾個版本的簽詞到底哪個是對的,恐怕只有找到當年白雲庵月下老人祠的簽子,才能證實。
  然而,那些簽子早已灰飛煙滅。
  1937年,抗日戰爭爆發。據阮毅成回憶:“在對日抗戰期中,(白雲庵)又多方掩護我游擊健兒與地下志士活動。不幸為敵人發覺,多方搜捕不得,遂縱火將庵屋燒成平地,月下老人祠亦連帶被焚。”
  十年後,即1947年6月30日,《申報》刊載了這樣一條報道:“西湖白雲庵及月下老人洞,被毀已久邑人游客鹹以為憾,周市長邀謀改建之計經募得經費一億多,聞不久即可興建。”那位向市長建議重建的人,就是阮毅成。但當時抗戰勝利不久,急事要事頗多,阮廳長分身無術。
  此際,西湖鳳林寺(原址在現杭州香格裡拉飯店)寺僧,竟在未得到杭州市政府許可的情況下,擅自在白雲庵正殿遺址上,建起了一座月下老人祠,“以謀香火收入”。
  1948年11月17日下午,阮毅成終於抽空趕到白雲庵,一看,竟是“屋矮牆低,布置簡陋。老人塑像,短小粗俗。簽詩更是任意塗改,文句多不通順。”但尚未開始處理,他就去了台灣。
  解放後,白雲庵被劃入西子賓館。據當年目擊者沈炳炎老人回憶,白雲庵坐落在雷峰塔西北面,現“乾隆皇帝釣魚台”後面。整個庵堂並不大,是一座平房,兩邊沒有廂房。1958年10月,西子賓館搞基建,白雲庵恰好擋在路中央,運材料的大貨車進不來,被拆掉了。當時庵裡有座“月下老人祠”,也一起拆除,原址建了道路和綠化。
  看來,美名遠揚的白雲庵月下老人祠的原版簽詞,只能永遠模糊在西湖煙水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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